东西之思 · 随笔 · 能觉察
庄子的“心斋”
两千三百年前的一本书里,有一段关于“听”的话:先用耳朵,再用心,再用气。“斋”空掉的是什么,留下的又是什么。
《庄子》第四篇里,有个叫颜回的学生,想去卫国劝谏那位年轻而难相处的国君。他一条条列出自己的打算,孔子在故事里一条条把它们拆掉。最后颜回问:那还剩什么办法?孔子只答了一个字:斋。
颜回说,我家里穷,已经好几个月不饮酒、不吃荤了,这算斋吗?孔子说,不是。你说的那种,不是我说的斋。然后,他说了下面这段话:
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
大意是:把心思收成一处。别用耳朵去听,用心去听;也别用心去听,用气去听。耳朵的听,止于耳朵;心的听,止于它能对上号的东西。气,是空的,等着事物到来。道,只在空处聚拢。这个空,就叫心斋。
听的三层
可以把它想成三层。耳朵收进声音,这是世界原样地到来。心,在古人那里也是思考的地方,它把声音归成意思:这是威胁,这是夸奖,我该怎么回应。这段话说,连这个也有止处,止在“符”,也就是心把眼前的东西,对上它早已备好的位置的那一刻。
第三层是气。气,是呼吸,是空气,也是构成事物的最细的东西。学者们对这里该多么字面地理解,意见不一。不管它指的是身体里真实的那一口气,还是那口气所代表的、开阔而不使劲的状态,方向是清楚的:一种不分拣、不评判、不忙着准备回话的听。
十九世纪的译者理雅各(James Legge),他 1891 年的英译已经进入公有领域,把这段话的结尾译作 “such freedom is the fasting of the mind”。他把“虚”理解为“不被任何事先占据”(freedom from all pre-occupation)。我们喜欢这个读法。所谓“先入为主”,就是心里先被占满了,答案早已含在嘴里。
被空掉的是什么
斋,通常是指不吃东西。这里是指不拥挤。心里装满了计划、判断和排练好的回答,装满的心,很难再进来什么新东西。这个“斋”,不是要你没有念头,而是留出一点地方。
颜回报告了结果,这是整段里最好的一句。他说,在我得到这个方法之前,我实在是“回”(他的名字);得到之后,就没有“回”了。孔子说:尽矣,就是这样了。那个忙着自我辩护的自己,松开了手。到了第六篇,颜回又回来,说他已经能“坐忘”了,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。
我们的课,以自己的方式走这条路:从房间里的声音,到关于声音的念头,到呼吸,再到什么任务也没有的休息。我们把这段话读作一种注意力的练习,而不是对任何结果的承诺。
试一分钟。只用耳朵听房间,什么也不命名。然后留意关于这些声音的念头。再让这一切退到身后,只留意向外的那一口呼气。然后停下。
回头再看颜回最初的那份清单:见面之前想好说辞,开口之前想好对策,每一条都是在替自己做准备。今天的我们,也常常这样走进一个房间。心斋并不让你不准备,只请你在准备之外,留一块空地,给还没发生的事。也许可以这样理解:斋,不是把东西清出去,而是把门打开。
回家的路上,也可以试一次:在一个红灯前,什么也不命名。